• 狗年月――布兰登•维特尔的故事

    2009-03-0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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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恰克•帕拉尼克
      红猪 译
      
      这些都是天使,她们自己是怎么看的。这些慈悲的天使。
      
      她们的长相超过上帝的计划,她们的丈夫都有钱,她们的牙好,皮肤也好。她们都是居家母亲,孩子十几岁,都在上学,但她们不算家庭主妇。
      
      有教养,自信心强,但不过分聪明。
      
      她们帮忙做过所有粗活。她们用错了擦洗粉,于是家里的花岗石桌面或石灰石板完全报废。她们用错肥料,于是毁了花园。用错彩色油漆,于是她们谨慎的努力,她们的投入,全都泡汤。孩子们在学校念书,上帝在办公室坐镇,天使们有整天的时间好打法。
      
      于是她们来了这里。做义工。
      
      在这儿,她们不会把太重要的东西搞砸。在瑜伽课和读书会之间,她们在退休中心的图书馆里推着推车。在养老院挂挂万圣节饰品。在任何一间临终关怀医院都能看到她们,这些生活沉闷的天使。
      
      这些天使穿着意大利生产的平跟鞋,带着她们的善心和艺术史学位,带着漫长的午后:孩子们放了学还要踢足球、练芭蕾,这段时间都需要打发。这些天使,穿着印花太阳裙,打扮得漂漂亮亮,干干净净的头发扎在脑后。她们微笑,微笑。任何时候瞄上一眼,她们都在微笑。
      
      她们对每位病人都客客气气的:您摆在梳妆台上的这套祝福卡片真漂亮啊。您种在窗台上的瓦罐里的非洲紫苣苔真好看啊。
      
      维特尔先生很喜欢这些女天使。
      
      对坐在大堂一头,长了老年斑、秃了头发的维特尔先生,她们总是说:您贴在床头的那些屁摇滚(butt-rock)黑光海报真漂亮呀。您靠在门边的滑板真是五彩斑斓呀。
      
      年迈的维特尔先生,两眼激突的矮子维特尔先生,他问她们:“你们好吗,女士们?”
      
      天使们呢,她们都笑了。
      
      因为这个老头还表现得这么年轻。这真好,他的内心是这么年轻。
      
      傻傻的好人维特尔先生喜欢上网,喜欢看滑雪板杂志。他听嘻哈乐唱片。他戴鸭舌帽,帽子转了一圈,帽檐向后。他就像是个中学生。
      
      就像是她们自己十几岁的孩子,只是老得多。她们没法不回吃他的豆腐。她们没法不稍微喜欢喜欢他,喜欢他那颗长着老年斑、反戴鸭舌帽、耳朵里塞着耳机、听着甩头摇滚(head-banger rock)的脑袋,音乐太大声,都从耳机里漏出来了。
      
      维特尔先生在走廊里停下了轮椅,伸出一只手,掌心朝上,说:“跟我击个掌……”
      
      经过他身边时,女义工都会跟他击掌。
      
      是啊,能这样就好了。天使们都想这样活到90岁:仍旧跟得上时代。仍旧赶得上潮流。不会僵化,像现在这样……
      
      从许多方面看,这老头比这些三四十岁的义工都显得年轻。这些人到中年的天使,年纪只有他的一半或三分之一。
      
      维特尔先生的指甲涂成了黑色。一弯银环穿在他巨大衰老的鼻孔上。他的脚踝上刺了一圈带钩的铁丝,就在硬纸板拖鞋上面。
      
      一枚沉重的骷髅戒指套在一根僵硬纤细的手指上。
      
      维特尔眨了眨那两颗得了白内障的乳白色眼球,说:“中学毕业舞会的时候做我的舞伴怎么样……?”
      
      天使们全都笑了,她们红着脸,冲这个无害、有趣的老头咯咯直笑。她们坐在他轮椅里的大腿上,肌肉结实、接受过私人训练的大腿放在他消瘦的膝盖上。
      
      某一天,某位天使一定会泪流不止。在护士长或某位长着面前,某位义工会泪如泉涌地哭诉:维特尔先生的心灵是多么地美好、多么地年轻啊。他仍然充满着生命力。
      
      而这时候,那位护士会回望哭诉者,她的眼睛眨都不眨,她的嘴张开片刻,沉默片刻,接着她会说:“他的举止当然很年轻……”
      
      而天使会接着说:“我们都该保持这样的活力。”
      
      那么兴高采烈。那么有劲道,有神采。
      
      维特尔先生真是太鼓舞人了。她们常常这么说。
      
      这些慈悲的天使,博爱的天使啊。
      
      那些愚蠢,愚蠢的天使啊!
      
      听了她们的话,护士或长者会就说:“我们多半都有过……那种活力,”接着,走开几步之后,护士会接着说,“在我们跟他一样大的时候。”
      
      他根本不老。
      
      每次,真相都是这样泄露的:
      
      维特尔先生,他得了早老症。实际上,他只有十八岁,是个即将死于衰老的年轻人。
      
      八百万个孩子中间,有一个会患上哈钦森-吉尔福德氏早老综合症。核纤层蛋白A的一个基因缺陷会让患者的细胞碎裂。他们的衰老速度是常人的七倍。于是,不满20岁的维特尔先生,一口乱牙、两只大耳、头皮上血管隆起、两眼向外突出的维特尔先生,他的身体已经有126岁了。
      
      他老是挥着皱巴巴的手叫她们别担心,还说:“可以说,我是在以狗的速度变老。”
      
      再过一年,他就会死于心脏病,死于衰老,在二十岁之前。
      
      在这以后,那位天使有阵子没露面。因为会面太伤感了。这个孩子,或许比她某个十几岁的孩子还小吧,正在一家护理院里孤独地等死。这个孩子,他仍然充满了活力,仍在向周围仅有的人求助――向她求助――再晚就来不及了。
      
      这太沉重了。
      
      然而,每堂瑜伽课、每次家长会、每看见一个青少年,这位天使都想哭出来。
      
      她得做点什么。
      
      于是她回到了护理院,脸上少了点微笑。她告诉他:“我明白了。”
      
      她给他偷带了一块匹萨和一款新的电子游戏。她说:“许个愿吧,我会想法子让它实现的。”
      
      这位天使,她推着他从火警出口出去,坐了一整天的过山车。要不就是在商场里待上一天。一个是二十岁不到的怪老头,一个是论年纪可以当他妈的漂 亮女人。她由着他在彩弹枪战里痛宰自己,她的头发被颜料搞得一团糟。她假装被红外线击中。在炎热、晴好的下午,她半抱着他布满皱纹的半裸身体冲到水滑梯顶 端,一次又一次。
      
      他从来没嗑过药,于是天使从她孩子的储藏盒里偷了点麻药给他尝,还教他怎么用烟斗。他们聊着天。他们吃着薯片。
      
      天使说,丈夫已经成了自己的事业。孩子们越大就离她越远。她们的家正在破碎。
      
      维先生呢,他说,他的爸妈应付不了生活。除他之外,他们还要养四个孩子。他们把他交给法庭保护,只有这样才能付得起护理院的费用。那以后,他们就出现得越来越少了。
      
      说着说着,维先生在吉他演奏的民谣声中哭了出来。
      
     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去爱某个人,真正做回爱,他不想死了还是个处男。
      
      说话间,他那双嗑药后充血的眼睛里流出了两行泪,他说:“求你了……”
      
      这个皱巴巴的老小孩,他抽抽搭搭地说:“求你了,不要再叫我先生……”
      
      天使抚摸着他长满老年斑的秃头,他对她说:“我的名字是布兰登。”
      
      然后,他等着她开口。
      
      她开口叫他:
      
      布兰登。
      
      当然啦,然后,他们就干了起来。
      
      她对他温柔耐心,是圣母,也是娼妓。 在这个赤裸褶皱的怪物面前,她敞开了那两条练过瑜伽的长腿。
      
      她是祭坛,也是祭品。
      
      她从没像现在这么美过,在他斑斑点点、血脉突现的皮肤边。她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充满力量,当他在她身上淌下口水,浑身颤抖。
      
      作为处男,他真算爽到家了。他一开始用的是传教士体位,接着便把她的一条腿抬到空中,以便深入。再后来,他紧紧握住她的脚踝,把她的两条腿都举了起来,两腿中间露出他喘息的面孔。
      
      谢天谢地,还好练过瑜伽。
      
      吃了伟哥的他硬邦邦的,他从后面骑上了她,还拔出来捅她的屁股,直到她叫他停下。她既恼火又陶醉。他又弯起她的腿、把她的双足往她的后脑勺压,这时候,她再次露出了天使的假笑。
      
      全套完成后,他射了。射在她眼里,射在她头发里。他问她要根烟,她没有。他拾起床边地板上的烟斗,点了一锅,没给她抽。
      
      天使呢,她穿好衣服,把她孩子的烟斗塞到衣服下面。她在粘糊糊的头发上系了条头巾,就离开了。
      
      就在她打开通向走廊的门时,维特尔先生在她身后说:“你知道,我还从来没试过吹喇叭呢……”
      
      当她走出房门,他笑啊笑的。
      
      那以后,她就开起了车,她的手机响了起来。是维特尔,他建议两个人玩玩捆绑,试试更好的药物,再吹吹喇叭。当天使最后告诉他:“我不能”时……
      
      “布兰登……”他对她说,“我的名字是布兰登。”
      
      布兰登,她这样叫他。她说自己不能见他,再也不能了。
      
      这时候,他对她说了实话――他说谎了,关于他的年龄。
      
      在电话里她问:“你没有早老症?”
      
      布兰登•维特尔答道:“我不是18岁。”
      
      他不是18岁,他有出生证明为证。他只有13岁,刚成了一宗法定强奸罪的受害者。
      
      但是,只要现金够多,他就不会向条子告密。只要一万,她就不用忍受法庭闹剧的折磨。不然就上头版头条。她一生的善举和付出都会化为乌有。就因 为和一个小孩匆匆干了一次。比化为乌有还糟――她会成为恋童癖、性犯罪者,在余生中都必须登记自己去过的地方。或许还会离婚,失去孩子的抚养权。与未成年 人性交者还须强制服刑五年。
      
      他呢?他再过一年他就会死于衰老。一万能买来余生的平安,算便宜她了。
      
      一万块,再吹次喇叭,就当是缅怀好时光……
      
      她当然付了钱。她们都付了钱。所有的义工。每个天使。
      
      没有人再回养老院,因此她们没有彼此见面的机会。每个天使都觉得只有自己遭了殃。实际呢,还有一打,或许更多。
      
      那么钱呢?钱越积越多。直到维特尔先生太老太累,厌倦了性交。
      
      “看看大堂地毯上的斑点,”他说,“看见那些斑点的胳膊和腿了吗?”
      
      跟那些女义工一样,我们全都被一个看似老头的男孩算计了。
      
      一个十三岁就老死的男孩。他被家人遗弃,这一点没错。但布兰登•维特尔死的时候,不是没人关注,也不是孤独一人。
      
      用同样的法子,他捕获了一个又一个天使,这不是他的第一次实验。我们不是他的第一批小白鼠。他告诉我们,在某块斑点回来纠缠他之前,我们都不会是最后一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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