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十天(二)

    2008-06-0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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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蔡沟中学

    下了出租车,我们直接去了杨校长所在的蔡沟中学。饭是没有时间吃了,彼时已经14点多,因为是周末,孩子们16点就放学了,如果去晚了,就看不到学生了。

    出租车穿过县城,上了省道,麦子正是成熟的季节,路边高大的白杨后面,是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。如果不是了解上蔡的情况,恐怕这丰收的情景会让你联想起农民脸上开心的笑容。但你忘了多收了三五斗的谷贱伤农。事实上,很多地已经荒了,虽然国际上粮食的价格疯涨,但国内粮食的价格依然平稳,辛苦一年种的地,在收粮站里过过秤,也就将将够个一年的生活,相比之下,在城里做个建筑工、送水工,都要比种地划算。

    去年来的时候,胡校长跟我说这两年国家取消了农业税,增加了种粮补贴,农民的日子好过了。事实上,这种好过只是相对的,虽然很多农村已经能够填饱肚子了,但是盖房,看病这两座大山,是造成被动负债的主要原因。河南这片土地上,有八千万的农民,平时媒体的调调,好像农民能够实现温饱就不错了。却忽略了这八千万人民和你我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。

    到了蔡沟中学,看见那些农民的孩子挤在破旧的教室里,人生而平等的话就在耳边回响。林肯那掷地有声的话,退回一千年,前进一千年,似乎也只是个美丽的口号罢了。每年龙赛会收到大量的奖教助学金申请,那铺满会议桌的表单,望着孩子们一张张稚气的脸,只觉得人生而不平等。

    蔡沟中学是一座典型的农村学校。一进大门,左边就是块醒目的大黑板,上面记录着孩子们为灾区捐的款,让人遗憾的是,捐款超过5块的学生被列为优秀学生,班级的捐款数额,也成了排行榜。这如果被放到网上,恐怕又会被口诛笔伐了,但是我能理解,在这样的环境下,黑板上要是写上自由主义者的那些观点,中国历史就要改写了。任何事情的发展都不能一蹴而就。

    主教学楼的楼下,有迎风招展的红旗,旗杆是弯的,照片的右边,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坑,边上堆满了垃圾。杨校长苦笑着告诉我们,垃圾没有地方运走,这个坑也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,已经给教育局打了几次报告了,但是没有办法解决,他正在想办法,怎么把坑填满,这样学校就可以多出一块空地,而现在,每天学生跑早操,就是围着这个坑来跑……

     

    进了校办公室,唯一的两样电器是一台饮水机和一台老式的广播机,连电脑都没有。michelle没见过这样的广播,连声让我拍照。我一点都不觉得michelle大惊小怪,她见过的苦难已经够多了。我最不喜欢人家说她是香港富太太,通过做慈善怎么怎么样。是的,某种程度上我们都是为了自己,但是如果你跟她走一趟,看看她拼命的劲头,恐怕这话你再也说不出口了。为了所谓的名声和成就感,大可以做的不这么辛苦,只有心里真装着孩子,才会这么玩命。不过,有什么必要一定获得别人的理解呢?从一开始羞于说自己在做义工,到现在厚着脸皮给四方打电话为孩子求助,我克服了种种怕别人误解的心理障碍。因为我们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,是为了谁。我没有丝毫的道德优越感,但我也不用再理会那些冷嘲热讽,或者用谦虚来回避一些误会,或者说,这也是一种努力,为改善这种做好事反而像做亏心事一样的社会风气。

    悄悄的在教室门口张望,看到的是堆成山的书桌,挤在一起的小脑袋,

    杨校长还是让我们进去了,孩子们对我们的到来很好奇,却很羞涩,蔡沟中学很少有教育系统以外的人关注,他们还没习惯这样的场面。michelle讲话,然后让他们发言,他们听的很认真,却没人敢站起来回答。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,踊跃发言的同学总是会被老师下一个“爱出风头”的评语,这么多年过去了,出风头在城市里已经变成了“张扬个性,展现自我”的定义,而在这里,仍然还是“枪打出头鸟”。

    还是有孩子站起来了,说的却是套话。刚开始负责给孩子回信的工作时,我最痛恨孩子写那些好好学习热爱祖国,报答好心人的套话。到后来我转变了看法,不是孩子在敷衍我们,而是这样的教育体制下,他们是这样的思维,也只会这样的表达方式,他们还没学会表达内心的感受。而这比烂课桌,破操场,更让人心酸。

    青春是无敌的,在校园里,晃动在你眼前的孩子绝大多数都是快乐的。现在想起我的中学生涯,哪怕是在小县城的破烂教室,也全都是快乐的回忆。我一直相信,硬件的环境对孩子们并不太重要,重要的是开启他们的心灵。如果在成长的阶段,没有学会思考,没有学会爱,即使在最豪华的教学楼里,他的学生生涯也是贫穷的。

    为了能让门关的更紧,孩子们在门框上钉了很多布,这是一个让我难忘的细节,不知道为什么。

    周总理啊,朱老总啊,马克思啊,孙中山啊,从我小时候就一直在墙上看我们,现在还在河南这样遥远的地方辛苦的望着,我想,如果真有天堂地狱的话,他们看到老师们在这样的会议室里,花很多时间学习红头文件,不知道是会着急,还是微笑,因为形式主义这个社会主义传统,多少都有他们的功劳,可惜,他们的话没人听见了。

    到了老师的宿舍,我开始难过了。支教回来以后,我会对每个问起贫困学校的人使劲的推销自己的观点,最需要帮助的,不是孩子,而是老师。孩子的眼睛最能打动人,也最能唤起人的同情心。然而,他们在人生最重要的时候,最需要的不是好看的衣服和丰富的食品,而是学习怎样面对自己的人生。贫穷的日子,会在他们成年以后因为自己的努力而改变,但是教他们这些的老师,却要一辈子面对艰难的环境。如果不能让他们心安,孩子们又怎能得到好的教育?不要再用奉献这个词要求他们了,如果非得要求他们,那么请先要求自己先奉献给他们些什么,起码,拿出些关注和温暖来。在灾区,我也同样有这样的感受,不说那些可怜的夭折的小生命,活下来的孩子,备受关注,能走到前面的,都是拿自己的生命保护孩子的老师。而那些在帐篷里,失去亲人却一直在照顾孤儿和孩子的老师,一直给孩子们讲故事洗头发的老师,却极少有人提起。我们去绵竹看孩子的时候,那个母亲遇难父亲失踪的邓百明,每次在被拍照和采访的空隙,都会回帐篷里跟两个轮流照顾他的老师腻一会儿,但是媒体的镜头,始终没有摇到那里。

    副教学楼后面的两排平房,就是老师们的宿舍。

    在校门的左侧,也有一排平房,是老师们的厨房,我没好意思过去拍照,黑黝黝的小房间里,几个老师共用一个炉灶,明明是大太阳的下午,厨房里要点着灯。

    在校园里走完一圈,申请奖学金的孩子被校长喊来和我们聊天。

    七八个孩子坐在对面,却相对无言,尽管我们一再让他们发言,却始终没人肯说话。他们太害羞了,最后只好点名让他们从左边开始介绍自己的情况。

    两个小女孩辉辉和丽丽最好脾气,始终在笑,尽管辉辉的父亲在外地打工,家里有六个孩子,最小的是弟弟,她的学习成绩在全班是第一。丽丽家里三个孩子,父亲去了温州一带,半年回来一次。她总是咪着眼睛,是近视眼,怕戴眼镜会加深近视,我们赶紧告诉她,马上去配眼镜,不戴眼镜才对眼睛不好。

    最左边的是威威,我叫他小不点儿,父亲在山西拾荒,哥哥初三就辍学了,现在洛阳学技术。他的眼睛很有神,显出和年纪不符的沉稳。

    这个小男孩长的很帅气,但是,坐下没多会,我们问他家里情况的时候,他就埋下了头,一会,眼睛就滚出了泪珠,旁边的男孩也受了感染,两个人,哭了起来。

    michelle好着急,她一个劲的教育两个人,让他们坚强点,她说,现在地震发生了,全国人都去救灾,你们也不能沉浸在自己的小情绪里,家里情况不好,才更需要你们坚强和努力!你别怪michelle心狠,她自己就是坚强的人,她的过去,不是你想的那么灿烂,生活的苦难,在她身上一点都不少,只是她那种百折不挠的劲头,始终没有被困难压倒。基金也面临过很多困难,你都想象不到,她是怎么样抗过来的。我理解她,她是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,这并不代表她没有同情心,因为后来回去的路上,她问自己是不是太严厉,我知道她忘不了那两个孩子的泪水,就像她给我讲了很多遍鹏飞爸爸铁青的脸在车窗前晃动。我也理解那两个孩子,在他们断断续续的叙述中,知道了洋洋的父亲在郑州打工,妈妈不知道得了什么病,浑身没有力气,却始终挣扎着照顾他和弟弟。收麦子的时候,拼着命去收,然后就是几天的卧床不起。他太心疼妈妈了也觉得自己的力量太小了。不知道他是否常常流泪,但是他眼睛里那绝望的抑郁,让人揪心。辉辉的爸爸,酒后失足去世了。母亲去了唐山打工,舅舅暂时照顾他,他说最恨被别人欺负,自己太弱了……

    远远有一个哥哥,读高一,父亲在北京做搬运工,一年回来一次,母亲有重病。他叙述这些的时候,很平静,说我的生活中不应该有太多的悲伤,只有坚强才能应付这一切,对于学习,他说自己觉得很轻松,没有太多的压力。之后,他自己说,我以后想做医生,农村有太多太多的人看不起病了,我以后要回来给他们免费治病。

    做医生的理想,我想他能够实现,但是回来给乡亲们看病,我希望他一直在心里坚守着这个愿望,也希望他长大以后,农民看病,再不用倾家荡产,让国家,而不是好心人,来帮助他们。

    我的愿望,和他们的愿望,有多难实现?不知道。

    珍珍家七个孩子,四个姐姐,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。爸爸在北京拾荒,46岁的妈妈在家照顾他们,她也始终在笑,而且很灿烂。

    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了,这里面至少有四个孩子的父亲,在外地拾荒,michelle开始还以为是废品收购,后来我跟她解释,起码在北京,废品收购都是划分地盘的,那些固定下来的,早已经有了自己的势力,而且收入也不低,有的甚至买了车。那些背井离乡的人,只能在地头蛇和城管的夹攻下,去垃圾桶里找找瓶子。就像乞丐也有组织一样,同为弱势群体,同情和善良都是奢侈品,只能让他们落到更悲惨的境地,弱肉强食才能保证他们的基本生存。不要批评人性的恶,在他们面前高谈道德,是可耻的,要谴责的话,谴责造成这样的原因吧!

    在蔡沟中学,就像回到了四川那个山村的学校。很多情况都一样,不同的是,这里是平原,有地种,但是又因为交通便利,这里留守孩子的比例是二分之一。也有个别的父母,忍受不了对孩子的思念,把他们接到了城里,进了民工子弟学校。

    后来回到郑州的时候,和电视台的老刘聊天,他是做新农村节目的,给我讲了很多关于河南农村的情况。艾滋村、打工大军的出现都不是偶然的,河南人背负着坏名声的黑锅,事实上,造成这种情况的并不是河南这个属性,而是农民这个身份。八千多万的河南农民啊!谁有权利要求他们甘于贫穷忍受压迫?他们骨子里的聪明和灵气,碍于没有受过教育的愚昧和狭隘,终究成了人家的话柄。

    我没有能力为河南人正名,我却想说,不要总是拥有道德优越感吧,这些孩子生在这样的家庭里,却远比很多锦衣玉食的孩子更善良,更优秀。而我们自己呢,如果生在这样的家庭里,还能保持着我们的文明和礼貌吗?

    恶的环境,会激发出人最恶的一面,在境遇顺畅的情况下,所有人做天使都很轻松,但是在境遇糟糕的情况,做魔鬼,恐怕是绝大多数人的选择。

    嘲笑别人的愚昧和无知,其实就是嘲笑人类自己。从古至今,人性是永远不会变的,美好的,邪恶的,都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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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十天(三) 2008-06-03

    评论

  • 河南人民感谢丫米老师
  • 看到实话的感觉很好
  • 写得真好!也许是因为它的沉重。
  • 你现在很不错,看问题很深刻了
  • 文笔很深刻,感触也很深刻
    理解,同情,无语...